长沙窑漂洋过海时铜官有个很草根的“诗社”

时间:2018/3/9 14:45:54 | 来源:潇湘晨报

    现在这个时候,要下雨,就是春雨。长沙的春雨一下,好像就是要连绵不绝的节奏。这样的节奏,有人欢喜,有人就不会那么欢喜,有人忧愁,就像长沙窑青釉褐彩诗文执壶上的“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哢春声”。这首诗,1月14日的《国家宝藏》中,执壶国宝守护人何炅老师从中看到的是长沙人自古以来的“开朗乐观”,而我却看到的是这首诗作者的落寞和忧愁。他是个旁观者,他看到了春水满春池、春时生春草,看到有人饮春酒,还听到了春鸟的啾啾鸣叫,但他本人就像是《荷塘月色》中的朱自清,“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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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沙博物馆供图) 

   长沙窑器物诗多悲歌


    我也不大认同何老师所说的长沙人自古以来就开朗乐观,这缺少凭据。当然,自古以来,有一些长沙人开朗乐观是肯定的,另一些长沙人就未必。2008年采访画家杨福音先生,杨先生讲起《离骚》,讲起他喜欢听的湘剧和花鼓戏,他说楚人多悲歌。杨老师说的这个“楚人多悲歌”,就有些凭据——留在长沙窑上的诗句,大多就多少有些伤悲和忧愁。


    杨福音先生曾手录过长沙窑上的两句诗“不知何处在,惆怅望东西”。这个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或者不知自己思想的人身在何处,就有些悲。


    长沙博物馆典藏部的主任张海军,他很喜欢长沙窑,尤其喜欢有着诗文的长沙窑器物,我曾问过他最喜欢长沙窑诗文中的哪一首,他说是“寒食元无火,青松自有烟。鸟啼新上柳,人拜古坟前”。这首诗念出来,也是有些悲声的。


    带着些伤悲的,还有那首非常著名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首诗也出现在央视《经典咏流传》栏目,再一次被大家传诵。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这是写在一个断了壶口和壶嘴的壶上的诗。是谁写的呢?离开他的人又是谁呢?


    有意思的是,长沙博物馆的长沙窑藏品上有诗词和其他文字的,有100余件,张海军最初曾想按诗词分门别类全部陈列出来,但最终留下的是偏“正能量”、偏更接近现在的价值观的,原先也想展出的,类似“有钱水亦热,无钱火亦寒”句子的,“虽然很现实”,在做减法的过程中还是减去了。


    目前已经发现题在长沙窑器物上的诗有100余首,其中能在有关文献中查到确切作者或篇名的只有10首,其他诗歌没有署题,没有作者姓氏,有可能是唐代铜官窑窑工的原创作品,也可能是窑工们喜欢的其他不见经传的诗人作品。不管怎样,它们连同窑工们的书法,从一千多年前遗留至今,没有被任何人改动过。


    湖南文博界的前辈萧湘老师1982年曾抄录了一些长沙窑上的诗给回湘的沈从文先生。沈从文先生看了后对萧湘老师说“提不出具体意见”,稍顿了后,补充说:“我只知道文学革命,对革命文学知之甚少,你做的这件事,是民间文学,还要好好继续研究不放松。”


    “民间文学”,这是对长沙窑上的题诗,最早的一个划分,我觉得这个划分,比因为这些诗大部分未被收入《全唐诗》而认为是被遗忘的弃儿要好。


    《全唐诗》收录的,大多是能写诗作文的大小官人们的作品,对来自民间的、草根的作品却少有顾及,更何况,当时的湖南,文化上的影响还非常有限。


    官人们的作品,或互相唱和传播,或题诗哪个酒楼和景区,名不见经传的诗人的诗作,则纯靠民间传唱流传,能在长沙窑上流传下来,非常之难得。


    这些民间文学,或者说民间传唱的歌谣,有感怀历史的,如“去去关山远,行行胡地深。早知今日苦,多与画师金”;有写景的,如“二八谁家女,临河洗旧妆。水流红粉尽,风送绮罗香”;有情歌,“我有方寸心,无人堪共说;遣风吹却云,语向天边月”;有抒怀的,“男心大丈夫,何用本乡居;明月家家有,黄金何处无”;还有祝愿的,“上有东流水,下有好山林;主人居此宅,日日斗量金”,等等。


    乐观或忧愁的窑工将闲心题在瓷窑上


    长沙博物馆张海军喜欢的题有“寒食元无火”的那个壶,他估计是五文一个。估计的理由,是他看到有三四个相似器物上标了价格“五文”。盛唐时候,五文铜钱可以买一斗米(12.5市斤)。这个价格不是特别便宜,但考虑到那是个酒壶,家里有酒喝的,应该也不会觉得它比较贵;鉴于那些题诗中常有错字出现,估计买它们的人,应该不会是冲着它们身上的内容,而是因为价格。


    或许就是因为价格偏便宜,而质量又还不错,所以长沙窑才能远销海外。虽然彼时海外鲜有懂中文的,但那些诗作为中国文化的一些符号或者说元素,多少会引起它们的使用者的一些注意。我最早知道长沙窑有题诗,是2014年8月,黑石号沉船上打捞出来的长沙窑器物回到长沙的那次展览。我看到的第一首题诗是:“一双斑鸟子,飞来五两头。借问岳家舫,附歌到扬州。”这也是写在一个壶上的,那个壶,是断了壶口的。“五两”是古代的候风器,用鸡毛五两(或八两)系于高竿顶上而成,“五两头”是船体的顶上。这首诗,有“抄袭”之嫌,《全唐诗》卷875第69首,《涟水古冢瓶文》:“一双青乌子,飞来五两头。借问船轻重,寄信到扬州。”把“青乌子”改成“斑鸟子”,很可能是窑工的临时起意,他很可能刚要在壶上题诗,正好看到一双斑鸟子飞过。


    盛世大唐流传到清康熙年间、选入《全唐诗》的还有四万八千九百余首之多,未选入的,不知还有多少。那个年代,好像只要是读了几年书,就会吟诗。每每看到长沙窑上的题诗,我就觉得在盛唐,长沙城北,铜官窑的窑工们中间,存在着一个诗社。诗社成员可能都没读多少年书,便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考功名的想法,为了生计去当了窑工。他们大多数时候在器物上题写的是他们自己原创且大家都认为还很不错的诗句,或者题写一些流传甚广、已经有一些诗名的诗人诗作。他们题写的时候,因为久未看书和写字,有时难免就写了个错字或白字,例如青釉褐彩“七贤”人物诗文瓷罐上的“须饮三杯万士休”,把“万事”写成了“万士”;再如题有“鸟飞平无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的青釉磁盘,把“平芜”写成了“平无”。即便这样,也难掩这些诗作的可爱,难掩这些窑工的可爱。


    已故诗人彭燕郊先生生前住在湖南博物馆的家属楼,他曾有评议说“长沙铜官窑瓷器题诗,既有流于民间的知名诗人之作,亦有不少无名的民间诗人之作,可见唐代诗歌文化的发达、人民文化素质之高”。长沙窑漂洋过海的那个时代,或许真如彭燕郊先生所说。那时的长沙和长沙窑,有窑工无论是乐观还是忧愁,他还有闲心看着春水满了春池,真的是好。


    长沙窑器物诗


    自从君去后,常守旧时心;洛阳来路远,凡用几黄金。孤雁南天远,寒风切切惊;妾思江外客,早晚到边亭。白玉非为宝,千金我不需;意念千张纸,心存万卷书。自入新丰市,唯闻旧酒香;抱琴酤一醉,终日卧垂杨。鸟飞平无(芜)近远,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潇湘晨报记者 刘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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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胡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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