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窑

编辑:初夏 发布时间:2021/4/18 17:27:34 来源:大公湖南

  1974年,我们华东知青下放在南县华阁公社华东大队,实际上就是当了几年大队的砖厂工人,所干的工作就是做砖,挑砖,烧砖,然后再挑红砖,码砖。一句话,就是玩几年泥巴,基本上很少接触农村生产粮棉的农活,华东是棉花主产区,我们连生产棉花的农活一直没沾碰过,所谓“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说辞,实则还不如说做砖烧窑“很有必要”。


  但当年做砖,我们烧的是红砖围窑,围窑今天是什么样子和原理?四十岁以下的人今天可能难以理解,但上五十岁的人可说都见过,那是那些年常说的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添瓦”必不可少的一种砖窑。然而,奇怪的是;这个我们曾经为之付出几年血汗的红砖围窑,我这篇文章需要插图的一张照片,却遍寻不可得,我查遍了我们知青所有的老照片,也在网上和网友群中求助,再到各摄影协会求助,但最终都是“没有”“找不到”的回复,倒是得到了许多轮窑、隧道窑的新旧照片。


  一种在南方诸省盛行半个多世纪的红砖围窑,并且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人民公社解散后,还曾在澧县、津市、临澧一带见过。是以户为主,乡民自己建楼房所烧的围窑。然而,这个为我们城市、乡镇在上世纪五、六、七十年代,乃至八、九十年代所建房屋都作出过巨大贡献的红砖围窑,居然没一张照片存世,这不是我们应该失传和遗忘的建筑文化,因现在还有许多建筑乃至桥梁与下水道是这种围窑砖建成。


  是人们的生活视线觉得不足以关注还是审美观不以为是?或是照相金贵犯不着把胶卷浪费在这种土气的围窑上?还或是我们的摄影者只知道记载“正面”?我难以定论,但此篇文章我写烧窑,觉得很有必要把这种曾在我们城镇修建过不少的红砖瓦屋,也是这种被遗忘的红砖围窑,却是我们民族传统的青砖黛瓦转型发展成红砖红瓦、也是为这个国家建设添砖添瓦的围窑,作一个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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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围窑,其实是没有窑,而是画地为圈、以自身的砖胚堆码而成,一般十万砖为丈五圆直径,丈八直径为十五到二十万砖胚,下面的窑座底子也是由砖胚或红砖砌成,视季节、风向和气候,分十字通、牛角通和扁担通三种烧火口,砖胚与煤混装,一般视其煤的好坏,每块砖保证2—3两煤不等,一般为12—16个点火口,下面的一二坪为两块砖一样大的煤片,由砖胚夹着,以上便是散煤了,分3插2倒1立的空隙放散煤,再就是往上挑码砖胚了,层层如此,外面再用烧好的红砖或农村土砖包着,由六毛丝打箍捆着保温,高的可码到三十坪,这,就是烧了半个世纪红围窑的简单介绍,技术含量虽谈不上,但经验却不能少,至少要对季节、湿度以及煤的热量大卡有一个了解分析。


  但本篇故事所讲的不是红砖围窑在中国历史上的建筑转型,而是我的第一次“烧窑”;按理说,知青下放到大队砖厂,挑土做砖,跳转上窑,这烧窑也应该是必做的工序,然而,开始社员却不让知青烧窑,理由是,这烧窑的技术要求很高,况是晚上烧窑,知青回家不安全,比如被蛇咬、狗咬、鬼吓等,还显出一副是对知青的关心和爱护,而知青虽平时就争取与社员同工同酬、但对烧窑的事情,却还真的以为是贫下中农对知青的关心爱护,最主要的是白天干工一天,夜晚正是自由好玩的时光,也就没有计较了。


  而我却受到了两个插胚师傅的暗中打招呼,具体讲就是孟庆元和肖作广,这是两个与烧窑师傅阳翰生一同吃小灶的主,属于“技术权威”,我与他两的关系较好,故在知青吃完晚饭回家时,两人都暗暗地招呼我留下来,告诉我;“是好事,有路得”。


  知青都回去了,只留下我一个知青和十多个社员,几个社员开始在饭桌上打五皮子(即香港的梭哈),是用饭票开赌的,我则与副厂长何天凉及几个地富子弟谈文学,猜字谜,旁边几个爱读书的青年社员也参与。直到晚上八点多钟天完全黑下来,月上柳梢头,阳翰生师傅才喊;“开工!” 原来,天未完全黑下来烧窑,看不清烧窑的火候与风向,这是小秘诀之一。


  再就是各自抱约60斤柴火到自己烧的窑眼边备用,这些柴火,都是大队采购员从外地与煤一道采购回来的棒子柴,然后,就各自在自己选定的六寸见方的窑眼里点火,火燃后便不停地用扇子煽火,直到半个多小时以后,窑眼烧红了,便只添柴不需要煽火了,柴火丢进烧红的窑眼里就会自燃,整个过程,可说是没有半点技术技巧,就是一个烧火玩的过程。直到三个多钟头过去,阳师傅喊停为止。如果说还有一点经验的就是烧窑师傅阳翰生,他会根据风向和窑顶蒸发出来的白雾,决定封闭那些窑眼。


  接下来的便“是好事,有路得”了,照惯例是吃一顿了,那时农村社员家常年不见肉,但烧窑砖厂是要庆祝的,一般会请来三至四个大队支委,还有大队的采购员和大队会计,再就是烧窑的人员,桌上有一瓶散装的七五铳甘蔗酒,大队支委和砖厂厂长们喝的是南洲大曲瓶子酒,鱼肉基本上可以半饱,这在当时的农村中,可说是大吃大喝了,具体对我来说,则真的“是好事,有路得”。


  “是好事,有路得”还远不止这些,烧三个多小时的火,记工一个,这比平时挑八个小时的砖或土记一个工要轻松多了,再就是每人还发十个月饼和一盒红桔烟,并还有一把蒲扇。这对当时的农村经济来讲,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比如肉、月饼和蒲扇,这都是当年要凭票才能买到的物质,可华东大队的采购员,竟然能轻易买到这些物资,这不能不说是当时走后门批计划指标的能耐,而对于一个能在华东砖厂烧砖的工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与面子了,第二天便可拿着蒲扇在队里招摇,不知会引来多少人的羡慕与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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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作为知青的我,却没有这种感觉,想到的是;知青们为何不能烧窑?这其中可说没有丝毫的技术含量呀,就是一个烧火玩的工作,况且,这一个工也太容易了,比起挑砖挖土,要轻松一倍以上,同工同酬,为何只有社员才能烧窑?我怎么将这个事情转达到知青组,引起他们的共同抗争。


  在半夜回家的路上,我与12队的社员张克勤同路,于是便向他讲起了砖厂不应该撇开知青垄断烧窑的事情,张克勤是一个富农子弟,由于没老婆家里无人煮饭便被安排到砖厂吃食堂,他是个读了许多书的人,因出生的原因不能读高中,但还是在家读各种书籍,也比较有公平正义感,在砖厂说话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听完我的要求后,他觉得我们知青应该反对这种劳动歧视,并答应在社员中发起对我们的支持。


  但我在知青组的活动就有讲究了,组长王峰是不能串通的,因他正在努力向上靠,与厂长和大队部搞好关系,准备入党,弄不好反而被告了密。年纪最小的胡跃飞虽具有公正思维,也善辩和抗争,但由于他的父亲是地区林业局长,被大队部文爹拉去做采购员,即批木头和煤炭指标。于是,我便只与张海燕、杨子恒商量,一同找到砖厂孟庆美、何天凉,提出了知青也要烧窑的理由,孟厂长还以照顾知青晚上怕被蛇咬,被狗咬的说辞,但看到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蛇在手上把玩,再想到我曾在砖厂打狗的情景,加之张克勤等几个砖厂社员在旁说出“劳动平等”的大道理,于是,便不得不答应,以后知青可以参加烧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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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5年3月7日,那是春节过后挑的第一窑,阴历为正月二十五,全体知青才开始第一次烧窑,那种感觉是非常美好的,除了年青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快乐的活力外,就是那种间隔的距离,窑火的温暖,出工的轻松就感到很舒服了。


  但半夜开餐时,却没有酒,也没大队支委参加,农村正月的过年气氛似乎比城里退去的慢,天气也比城里冷,他们大多都还在走亲戚,但我们知青的那餐晚宴却吃得相当愉快,因肉切得比较大,炖了一大钵粉条,萝卜也是肉骨头汤炖的,可算我们过年后下乡的一次生活大改善。


  可回去时,十个月饼却变成了十个发饼,不知是砖厂省钱也还是过年后缺货,好在知青没有计较,因他们原本就没有月饼与发饼的概念,但红桔烟还是照旧一人一包,蒲扇也是一把新的,现回想起都有些滑稽,冷风刺骨发蒲扇居然都十分高兴,拿在手里一路招摇,这是今天没排队领过计划指标的人无法理解的。再想到第二天可以不出工,一路的心情都是愉快的......


  下放二十年纪念日,我们再回华东砖厂时,砖厂已不是原来的砖厂了,而是一座24门的轮窑,名字已叫“华东砖瓦厂”,当年所烧的围窑早已不见踪影,但砖瓦厂的许多老人都还认识,他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而烧窑也不是那种用蒲扇煽窑眼,而是在窑顶揭开小盖用铲子直接投煤,比我们当年轻松简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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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起我们那年烧窑的情景,虽然重回故地,今生不忘的一方情,但再难续接前缘,找不到当年围窑凝聚的那种生气和愉悦,回不到我们的从前......


  邓亚龙2021年3月植树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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