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牛草

编辑:初夏 发布时间:2021/4/18 17:12:29 来源:大公湖南

  我们是1974年6月初下放在华东砖厂的,7月10号便各自回到自己的所在生产队去参加双抢,可我回到生产队之后却发现生产队的双抢要到7月12日开镰,还有两天的劳动怎么安排?其他人好说,唯独我是一个知青,又不能独当一面,于是,余队长想了想,便把我分到夏老师的割草组。


  夏老师何许人也?这里很有必要作一个详介;还是笔者在益阳市一中读书时,就听过夏老师的讲课报告,他的名字叫夏百能,是南县有名的农民哲学家,上世纪70年代早期,是一个怪事层出不穷的年代,先别说早上每个中国人都要出门带“三件宝”,其次是要每天都做的“早请示、晚汇报”;“敬祝的毛主席最亲密战友林副统帅身体健康、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可林副统帅却一下永不健康了,人们就像一群受驯的牛羊,现在要突然终止其受驯程序,于是,文革当局便创造出了另一套驯化程序,那就是“工农兵占领学术阵地、开展学哲学运动”,而张百能在生产队晚上的“讲用会”一通演讲;“我有一次,问我婆婆子,婆婆、婆婆,你说我这条裤子是好裤子还是烂裤子?我婆婆说,老倌子呐,你这条裤子屁股上一个洞,膝盖上一个眼,当然是条烂裤子哈!我对婆婆子说,婆婆哎!你说错了,你慢点把它补好,不就是一条好裤子了吗?” 也正是这次晚上“讲用会”的说话被地区工作组的驻队干部听了,认为是“坏事变好事”的农民哲学认识,于是,总结汇报上去,先是被南县定为“农民哲学家”,然后便到全地区传经,那时我还是学生,被组织到学校大体育操场坐地听夏百能的“哲学”,但此次听的则还多了一次实例论证,是指吃饭的桌子,还是与他老婆的对话,结论也是“我慢点把它修好,不就是一张好桌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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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在今天看起来,可能是荒唐的闹剧,但那个时期文革当局者就是这般折腾的,就像我们读书的学校,这个“无产阶级必须占领的阵地”,接着来的是学习“白卷英雄张铁生”,即学生考试以交白卷为荣,后又是黄帅的反潮流,学“毛泽东时代的青年不做师道尊严奴役下的奴隶”,考试的试卷以高分象征资本主义,零分为优异成绩。然后又是《孔子杀少正卯说明了什么?》的尊法反儒斗争开始。在这一系列颠倒人们三观的变化中,“让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上和书本里解放出来,变成群众手里的尖锐武器。” 学哲学、讲哲学的群众运动应运而生,它的目的似乎就是告诉人们,事物是在不断变化的,而愚民的效果也是很高的。南县的农民哲学家也就是在这种场景中应景而生的。  。


  夏老师,一身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农民装扮,头上一顶新的黄色草帽,上身蓝布大褂,腰间扎一条罗敷汗巾,下身一条青布裤,裤脚很整齐地挽了几圈过膝盖,而脚下则是当时一双很特殊的板车轮胎做的“草鞋”,再具体讲,下乡干部咋打扮,夏哲学家就咋打扮。


  我想不到的是,这个全地区闻名、各地“传经送宝”的大名人居然就在我的生产队,并且,现在已经是大队的民办教师,这次是与我一样回生产队参加“双抢”的,而我第一天参加生产队的“双抢”,就遇到“夏哲学家”来对我进行再教育,我不知是应感到荣幸还是紧张,于是,只得虚心接受夏老师的安排指挥。


  夏老师要我拿上镰刀、扁担和草绳,今天的任务是去割牛草,而且,是到对河的华容山里去割牛草。一路上,夏老师言传身教,他用一口纯正的湘潭腔告诉我;“双抢前,牛一定要吃青草,因割完稻之后,便是牛的紧张农活,如果还吃干稻草和青稻草,因都是结了谷的,营养全被人吃了,而这青草,没结谷,营养全在草中,几年前,《人民日报》下放在这里的右派分子李丁就是因为割牛草搞破坏,往青草中夹带才割的青稻草,被我们贾书记发现,把他吊在华阁一号轮船上游河示众,所以,我们一定要全心全意割牛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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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老师一路说教,我们便过河到了对岸华容,那时的渡船也不给钱,是给的一张由公社油印机印裁的小过河票,夏老师给过河票,我先下船,可拿着扁担镰刀才翻过河堤,就被对岸山坡上的一个看牛老汉喝住了,他用那老华容土话哇哇地说了一气,我大致看懂了意思,就是你们南县的不能越河跑到我们华容县来割牛草,我们自己的牛要吃的。


  我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贫下中农发话了,我不能不听,于是站住不动,回头望着夏老师。这时,夏老师才爬上河堤,听完那华容老倌的喊话,他微微一笑,把扁担绳索交给我,然后又整理了一下衣着,便大步向那老倌走了过去,那老倌子因离我还有五十多米远,我只听得夏老师对那老倌子用现代花鼓戏的道白喊了一句;“同——志,......”,下面的话便听不清楚了。


  这时,只见那老倌子上下打量着夏老师,也不答话,便牵着牛开始退去,那样子显得有些畏惧和惊恐,待走远到一定距离之后,便打着那牛飞也似的逃走了。这时,夏老师才回过头来挥手招我上去,我连忙拿着两幅扁担绳索跟上去,在割牛草中,夏老师话语少身教多,不但帮我割草,还告诉我捆,并帮我扎把起肩,一直到一担上百斤的牛草割好才返程上船。


  在船上,半天不作声的夏老师突然开口发问了;“小邓,你知道今天我对那老倌子说了句什么话吗?”我摇摇头,确实没搞懂。“我对那老倌子说;同——志,中国、是、中国、人、民、滴!”夏老师一字一顿地说完,便用眼睛盯着我。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没弄懂。


  他似乎感到了我这个孺子不可教,于是又问我;“你知道我这话去得有多狠多远吗?”我自然还是没懂,又只有摇头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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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沅江桃源县段拍摄的图片,与当年藕池东支复兴港与华容的河流情形相似)


  这次,他没用眼睛盯着我了,而是自问自答;“我的意思就是;中国是中国人民的,不是反动派的,你不让我们割草,你、就是反动派!”


  听完夏老师的谜底,我差点没把饭喷出来,这真是匪夷所思的逻辑。但我不敢笑,我想起了刚才那华容老倌子听到这话畏惧和惊恐的神情,那分明就是碰到精神病人,快躲是上策。


  但我还得表现出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样子,此时的夏老师甚是得意,他告诉我,他要把这段割牛草的、教育知识青年讲哲学的事情传经送宝,下次外出讲用一定就用小邓的例子讲哲学,专讲割牛草的事情,题目就叫“中国是中国人民滴”。


  但回到生产队交接牛草后,余队长却私下对我说了几句话;这个夏白字(这名夏老师由于识字不多,经常以偏旁字教学生发音),你莫看他和我一样都是湘潭人,但他才是个真兴货,满嘴尽是花说,到学校去教书,搞“贫宣队”,不知道要害好多的孩子,但现在作兴穷蠢,你只要不信就对了。


  但多年后,我还是与余队长和夏老师保持联系,只是后来的工作组没要夏老师去讲哲学了,八十年以后,民办教师也没当了,其原因我也不太关心,没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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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乱的文革,荒唐的岁月,然我们知青,就是从那个年代一步步走过来的。


  2021年2月徐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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