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肉

编辑:初夏 发布时间:2021/4/18 16:59:52 来源:大公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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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1974年下放在南县华阁公社华东大队知青组的,一直安排在大队砖厂做砖,但户口则安排在华东一生产队。1975年9月一天的中午,在砖厂劳动,同生产队的肖作广悄悄告诉我;“队里杀猪了,下午请假”。


  “杀猪”?这个本来平常的词汇,但在1975年则是一个极富刺激的话题,这是这里解放前地主富农才有的喜庆人文场景,当地农民几十年没见过这种这种场面了,那是一种渲染着过大年辞旧迎新的气氛;穿新衣,放鞭炮,老人笑,小孩闹,姑娘舞彩绸,小伙踩高跷......。因此,肖作广要我请假到生产队去看。


  但这次杀的却不是一头正常猪,这里还得把这个“主角”的猪交代一下;自1972年农村“批林批孔”的运动开展以来,抓革命还得猛促生产,生产队要发展养猪事业,便响应大队号召养母猪一头,为了保证母猪的营养,还规定母猪每月划给30斤稻谷,即21斤大米加糠,74年开春时,这头母猪曾一次下过14头猪仔,但这之后却一窝比一窝少,到得1975年双枪时,一窝竟只下了5个,且母猪不顾仔压死一个,后又不给奶吃饿死一个,只剩下3个猪仔了,这就是太亏本的事情了。现在回想,那几年的经济,一年比一年差,人们常年吃不饱饭,所谓给母猪的30斤谷,哪有真给母猪吃的?多半都是饲养员贪吃了,社员们对这头养了4年的母猪也有些调侃;说是如果县里举行猪打架比赛,我们队里的这头猪婆包取得冠军,因浑身都是角,是名副其实的革命闯将;头上长角身上长刺,包拿下比武冠军。


  社员陶侃是一回事,但这头猪婆喂不下去了是现实。于是,等得3个猪仔出窝,生产队委会决定,将这个猪婆“改劁”,即阉掉作肉猪养。谁知这猪婆改劁后,却不吃食,眼看着这猪婆一天天拖下去,一身肉都会拖完,两天后,余队长便决定了宰掉吃肉,我被悄悄告知的就是杀这头猪。


  待我从砖厂走5、6里地到生产队时,母猪已经宰杀完毕,正在队屋门板上剁砍分肉,余队长说;该猪婆毛重约130多斤,前七后八,即100斤以上的毛重可杀80斤肉,100斤以内算70斤肉,这头猪婆本来就奇廋,再加上有两天没吃食,还不到100斤肉,这次分肉也就不按“人四劳六”的原则,干脆按户,全队30户,每户约肉带“搭头”(即猪杂,包括猪肚货、头脚等),每户3斤,但具体到我这个特殊户,余义忠队长则专门介绍,知青下放到我们这里不容易,生活艰难,就给他单独2斤好肉,不给搭头。


  社员分肉后的场景不描述,但我分两斤肉后却打起了小算盘,那年月,肉对人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我这2斤肉怎么吃得到肚子里?到社员的家里去弄?显然是无法吃到独食,不可能不给其家人分享,当然,也不可能提到知青组分享,十来个知青我只怕只嚐得到味,如何解得了馋?


  不管怎么样,先把肉带到知青组再说。我们知青组不开火,知青们都是在砖厂吃饭,但知青组却有一口大灶锅,别无任何厨具,那是专门为女知青烧开水洗澡水用的,我们华东的水可能是世界上最差劲的水,别看地处洞庭湖中间,但那些年由于上游到处开山围湖造田,水土流失相当严重,平时的水就是 “黄汤”,再加之这黄汤中又浸黄麻生物脱胶,更是一口异味加浮生物,打上水来之后,要用明矾在水中划弄一阵,待澄清后才能用上面的清水,女知青就这样取水烧热后洗澡,但这水中到底还是矿物资多,所烧热取水后,铁锅内尽是一圈圈的红黄铁锈,但不管怎么说,锅火是有的。


  但油盐佐料一样都没有,肉怎么吃到手?俗语云“好吃的人总是有办法的”;大队部有一个油榨,此时还没开榨,属于养榨期间,榨内腹腔内一般都放有半斤多油脚汁的,这是防止油榨木头干裂漏油,但都是放的最差的棉油脚汁,粘乎乎就像北方的大酱,并且,棉花苗因打剧毒农药杀虫,棉油中还一股浓厚的农药味,那时的社员也没什么保健卫生意识,都是吃的这种毛油。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那几两棉油脚汁用勺子挖了出来放到了茶缸里。再去想盐的办法,直接跑到大队部食堂,油盐都被厨子董师傅锁了起来,于是谎称说知青被窑砖打伤了脚,需要盐水洗抹伤口,董师傅见是知青开口,理由又说得过去,马上打开碗柜,我便拿了蚕豆大一坨海盐。


  油盐都到手便想佐料的主意了,趁附近农户家没人,连土带树扯了一兜辣椒树,上面有红、青、嫩辣椒和花,不管这么多,统统撸了下来用手捏破。但两斤猪婆肉确有些麻烦,因没刀也没砧板,于是,就拿出自己的剪刀一坨坨的剪烂,万事俱备,便开火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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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节不知怎么那么穷,没吃没穿好理解,但烧的柴都没有就难理解了,我们在农村都是烧稻草和稻草禾兜子,连树叶、野草都晒干烧,用个搅把筒挽成麻花状,由于缺柴,当地的灶都是省柴灶。把火点燃后,我便把那半把缸棉油脚汁倒进锅里,加热后居然锈锅也有些光亮,再把那剪烂的两斤猪婆肉倒进锅里,没锅铲就用知青特有的搪瓷碗和铁勺翻动,然后又放进少半脸盆的各色辣椒和一坨盐,翻动数分钟以后,便倒进用明矾澄清的半碗水,再在灶内塞进两个个麻花草把,用搪瓷碗做锅盖倒扣在汤水之中,便急急忙忙找个盐水瓶子上复兴港打酒去了。


  当时益阳各地的老百姓大都是喝的散装红薯酒,俗称“七五铳”,即7.5毛钱一斤,可华阁镇上卖的却是甘蔗酒,所谓甘蔗酒,就是甘蔗熬糖之后的渣滓再熬的酒,比红薯酒苦之外,还一口烂甘蔗味,但只要7.3毛钱一斤,我拿了一块钱的红版板,感到“七三铳”的甘蔗酒有些配不上两斤猪婆肉,于是,便狠心买瓶子酒,也就是当时时兴的“五加皮”,8.3毛钱一瓶,虽有些药味,且是橙色的,但不是色酒,还属于白酒类,因度数不低。


  从复兴港夹回五加皮酒,并且还买了一盒1.6毛的长江牌香烟,一分钱的硬币也放进了贴身衬衣口袋里,便回到知青组去盛肉了,此时灶内的草把已经燃尽,肉也焖了半个多小时,于是,用搪瓷碗和铁勺把肉带汁都盛进搪瓷碗内,这时才发现,那口尽是红黄铁锈圈圈的大锅已经不见锈圈了,但又怕知青们回来发现吃“独食”,便在锅内倒进半桶水,把锅洗净抹干。


  直到此时,才心安理得地把一大碗肉端到寝室,知青们都出工去了,显得非常安静,太阳暖洋洋的从窗口斜照进屋,杨柳岸边秋蝉唱鸣,气候环境十分宜人。我咬开五加皮瓶盖把酒倒进把缸内大口享用起来,说实在的,这是我一生中所吃到的最香的肉,那肉皮的嚼劲,瘦肉的浓香,肥肉、实际上是皮筋的润口润喉,别提有多么美味了!一斤酒喝完后,连搪瓷碗都给舔了个干干净净。


  天气此时正不冷不热,还垫着篾席子,于是,就在床上一头睡翻,知青们何时收工回来的,也不清楚,直到傍晚还睡在床上,男知青在操场上打球,女知青则烧水洗澡,才听到屋后的女知青成艳辉大声说;“今天不晓得沃志个(谁)做哒好事,把个锅洗干净哒!”


  若干年以后,向晚辈们说起这餐肉的美味,晚辈们没经过那种日子,脱口便得出结论;那是纯绿色食品,没有污染,一头猪喂了四年,那当然好吃,现在的猪都是吃饲料,四月肥,能有那时的肉好吃吗?言下之意,我们那时吃的都是天然绿色食品,而现在是污染了的垃圾食品,过去比现在好。


  晚辈们的这种观点,或许是代沟,或许也是“一代不如一代的九斤老太”思维模式,甚至还有不安于现状借古说今的逆思维,但我是过来人,过去是天然绿色食品不假,像神仙土、树皮、野菜都是,但那是饿极而食为救命才为的,今天这些绿色天然食品仍在,谁会去食用?如果拿今天的卫生标准去检验,我那餐肉所用的油、盐、水都是不合格的,那快病死宰杀的老猪婆,更是要消毒深埋,然而,在生存物资极其短缺的年代,那确实是最美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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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碗“美味”如果今天再端上桌,晚辈们不但不会动筷子开口,还不知会作出何种反应和举动,投诉、举报......


  人生旅程的艰辛,未必不是一种福缘。


  邓亚龙

  2021年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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