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

编辑:初夏 发布时间:2021/4/18 17:05:56 来源:大公湖南

  野猪,对我们许多知青来讲,都以为只有山区才有,常言道;上山打猎,水中捕鱼。然而,我在湖区却着实地见识过一次野猪。


  1975年的双枪时节,按理说,大队支委鉴于上年的经验,原定是不解散砖厂劳力回队参加双抢的,原因很简单;一是此时正是好做砖、砖干得快的时节,正好抓紧时间做砖。二是知青若各自归自己所在的生产队,吃饭是个问题,就像去年各归各队住户管伙食,难免好歹不均,“砖儿何其厚瓦儿何其薄”,知青再集合时反而会生出是非来。


  但这一年的政治气候特古怪,年初是邓小平的政治府工作报告“全面整顿”,年中又是张春桥的《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地区工作组认为,粮食是纲,烧砖不过是副业,于是决定宁左勿右,还是坚持社会主义的大方向,解散砖厂劳动力参加双抢。


  于是,在7月中旬我又回到了生产队参加双抢。我原以为又会像去年一样,白天里称谷记码,夜晚守谷堆记两个工,但今年却形势变了,地区工作组的干部陈余粮(后任益阳市商务局副局长),年龄比我大两岁,他要主动干我去年干的活,一是他有权安排生产队的生产,二是他不要生产队的工分,他原本就是拿国家工资的,因此,我不可能与他争工作。


  但对于我的工作,余队长却有安排,看瓜地。生产队有一块瓜地,我是第一次听说,这在那“以粮为纲”的政治口号下,是很难见的现象,生产队是不能拿出正式上好土地种瓜的,然而,一队的余队长却硬是种上了近二十来亩的西瓜和八荒瓜,并且是间种,瓜趴地,玉米占空间。这种种法大队支部也晓得,但犟不过余队长,原因是这一大块地紧挨着南华河堤,长期以来,大堤年年加高,都是就近取堤下土,十多年来,这块土地的便成了比平地低出一米多的洼地,按理说,湖区挖出这样一块平地还是一样的土地,但此处是旱土区,只种棉花,可此处种棉花却出现一个问题,就是夏天温度比高地高出两度多,湿度也大,棉苗出现热瘟病,产量比高地的要减产3层,于是,余队长便自作主张改成了种西瓜、八荒瓜和玉米。大队和地区工作组也拿他没法。


  余队长之所以要我去守瓜地,主要是我这个人做农活不行,而守瓜地又没有人情可讲,不会包庇谁,最主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怕鬼,因大堤高,大堤上基本上就成了坟场,一般人不敢住在这里。在这里守瓜地,白天里防止放牛、割牛草的人夹包,夜晚防止复兴港镇上的青少年摸瓜,镇上的小青年夜晚没事,摸瓜是很正常的夜生活,用我这个“大城市街上人”对付这些小镇上的“水老倌”是一物降一物。因此,再合适不过,至于我是否监守自盗,余队长讲明了,只要不往家里拿,不送亲戚,你吃的了几个瓜,就怕吃厌了到时请你都不会吃。


  看瓜棚,是一个像瞭望台的高台棚,我开始以为之所以要搭高棚,是为了站得高望得远,余队长说,你们城里人就是不懂,瓜地里蚊虫多,蚊虫多就青蛙多,青蛙多就蛇多,你搭平棚就会被蛇咬。别信那些什么高瞻远瞩的大话。


  这确实是个好场所,当我爬上瓜棚四下展望瓜田时,就想起了鲁迅中小说中“闰土”;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般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摸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跨下逃走了。“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地下,你听,啦啦地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真是诗梦一般的画境,但我今天的任务,则与闰土相反,阶级斗争为纲,专门防人。


  但不管怎样,我有两样强于一般农户的用具;单人床蚊帐与手电。当我攀上那高高的看瓜棚时,湖风吹来,感觉真是爽极啦!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你们只要敢来偷瓜,定会将你们消灭;我居然想起课本上读的刘文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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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几天,都没事,只是白天里热得很,瓜田在烈日下,肉眼可看的见一层层的水蒸气向上蒸发,瓜棚虽有草顶遮阳,但比底下还热些,于是,白天我就干脆带着斗笠坐在大堤上,那里的湖风吹得衣衫都飘起来,顺着河堤看瓜田,也很惬意。晚上就在河里洗澡,衣服挂在瓜棚上面,不几个钟头就干了,可说我衣服都懒换得,一身衣服洗了短裤穿长裤,洗了衬衣穿背心,渴了,吃个菜瓜,过日子,实在是简单的很。


  但当我第六天早上醒来时,放眼望去,却感到非常不妙,东南边沿很大一块地,玉米完全倒下,地理瓜藤翻得稀烂,很多地方露出西瓜红瓤,我急了,急忙溜下来,跑到地点一看,傻眼了,这是什么东西糟蹋的?尽然有两亩多地几乎遭到毁灭性的破坏,玉米全部按倒,还未成熟的玉米啃得稀烂,而八荒瓜几乎都只啃烂或咬一口,西瓜瓤弄得满园凌乱残红,......


  这情景我当场便感到这一生完了,破坏集体生产、挖社会主义墙角,这些口号是当时满天飞的帽子,随便一顶扣在我头上都可说不过份,责任肯定是我的,不但没有即时阻止,连发现都没有,不仅是双抢这一期的工分没了,连我这一生的政治前途都没了,这还会推荐招工返城吗.....但胡思乱想不解决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报告给生产队,于是,我急急忙忙往余队长家里走去,可走在路上,马上感到余队长不可能在家,双抢期间他是要带队到水田里去抢割水稻和翻耕稻田的,这里离公社近,不如直接去公社报案,想到此,便拐进了公社的院子。


  刚进门便碰到了公社的陈秘书,他看我急慌了的样子反倒笑了,忙安慰我说别急,于是顺便报告了来食堂吃早饭的公安也是武装部长的范楚湘,告知他公社后面一队玉米西瓜遭破坏的事情,范楚湘开始不在意,但听说有几亩地破坏严重的情况后,一下来了兴趣,后来我才知道,范楚湘不是案情使他来劲,而是猎情使他感兴趣。文革前,他们是南县公安局的一名警犬训练员,文革期间,造反派认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还要什么警犬破案,于是,县公安局怕警犬落到造反派组织贻害群众,更怕警犬给训练坏了,便把它收到乡下藏匿起来,林彪事件以后,警犬回到公安局。但74年以后,“文化大革命要七八年来一次”,造反派的头头们再次占上风,县公安局又怕警犬流失贻害,于是,便把它转移到了华阁范楚湘这个老训犬员手里,这是自4月份张春桥的《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社论讨论以后的事情,现在,听说我报告来的这个事情,范楚湘连早饭都不吃就去牵警犬了,他把警犬牵出来,口吐长舌,面露凶相,说实在的,我不怕的就是这种凶相,这正是我平时打狗的理由;你对我呲牙,我就对你动牙。但此警犬金贵,且是帮我去破案的,我必须尊重,但更要尊重的还是范楚湘,他也作古正经的更装,上身纯白的警帽警服,下身红筋蓝警裤,这种打扮,马上使我感到这是在办大事了,且是国家大事。


  我在前面带路,警犬与范部长紧随其后,到瓜地后,范部长要警犬嗅了一圈之后,警犬便往南边跑去,范部长拽着狗几乎被狗半拖着往南跑,我也只好紧随其后跟着,就这样一路小跑,将近跑了七八里路,已经到了华东南面的汤家围子与杨家围子之间,这里虽然已经淤积,但当年还是长满了野生的芦苇,那警犬牵着人只往芦苇从中跑,这时我们才感到跟不上趟了,警犬在低处跑,底下是芦苇杆没叶子,而我们人则不同,上面的叶子像锯齿刀,稍不小心就划破脸,于是,范楚湘部长只好把狗皮带解下来,警犬便单独钻进芦苇荡里去了,我们人也迅速用手拨开芦苇配合警犬往里钻。


  不一会,便听到警犬激烈地吠叫起来,这是发现了猎物的信号,也是要我们人去配合的呼声,范楚湘穿着胶鞋先跑了过去。我则因穿一双塑料凉鞋,被芦苇根和淤泥跘脱了,光着脚不敢放肆跑,只得先穿好鞋再去配合,但就在这时,警犬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我循着声音,发现那警犬就在我头上呼啸惨叫,那警犬居然被抛到四、五米的高空,好半天,那惨叫的余音还久久不绝于耳,这时,范楚湘也随着警犬的惨叫声跑了出来,并大声喊着那狗的名字;“卫红、卫红!”地喊了十多声,好半天过去了,那狗才像大尾巴狼似的夹着尾巴只往范楚湘的胯裆里钻,并示意要范楚湘把牵它的皮带系上,范楚湘查看狗的全身时,好在刚才跌蹋在芦苇上,全身没有受伤,但再牵着警犬往刚才出事点进去时,警犬却打死也不肯进去半步了,两只前腿撑着直往后退。


  范楚湘解释说; “刚才出来的急,忘记带枪,若是有枪,这卫红便不会吃这么个哑巴亏”。


  我迅速接过话尾说;“你回去拿枪,我在这里看着”。范楚湘想了想说;“不行了,这警犬不敢进去了”!他拍了拍狗头;纯种德国犬呀!


  我两站着望了望芦苇荡,而那警犬则拖着范楚湘要离开这是非之地,于是,只得作罢,往回走。路上,那警犬远没有刚才来时的那股神气,尾巴拖在地上紧傍着人,范楚湘给我解释说,他进去看了,是野猪,并且是一群野猪,很可能就是一头野猪娘带着一群野猪崽子。这时,我也才稍减紧张,这不是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野猪糟蹋庄稼,与阶级斗争观念不强无关,于是,便旋即找范楚湘开个玩笑;你那纯种德国犬只唬得中国老百姓,遇到中国野猪便熊包一个。


  再回到生产队的瓜田里时,已有人通报了余队长,并告知我与范部长牵着警犬去追赶野猪去了,余队长正在瓜田里组织几个妇女收拾被糟蹋的粮食,这些烂瓜、玉米一多半都还可以吃,已经被归类堆成了三大堆,正准备分配给各户社员。


  我像一个罪犯似的,走到余队长跟前,讲了昨晚睡得太死,给集体造成很大损失,请求生产队给我处分,扣工分、扣粮食赔偿都可以,只要不说我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把材料放进档案里就行,我确实不是故意的。


  余队长听我讲完全过程,又见我态度确实诚恳,他盯着我许久,突然发问;“你还记得我要你守瓜田交代的事吗?”我望着余队长,不知何以为答,以为是要作决定了,正在欲言又止的时候,余队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要你白天防看牛与割牛草的夹包,夜晚防复兴港的小水老倌偷瓜,你都做到了,我并没有要你防畜生呀?野猪糟蹋,你挡得住的?没伤着你的人,就算我们积德了,你有什么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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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暖语一句三冬暖”,就这样一句体贴的话语,打消了我一个上午的忧虑和惧怕,直到如今,我还怀念着余队长,心里默默祝愿他长命百岁,好人一生平安,果然,他是我们华东认识的老人中寿命最长的,上了九十几岁的高龄!


  但在这个过程中,野猪我却自始至终都没见到,虽没看见,可那种五味俱全的感受却比亲眼看见到要强烈深刻得多......。


  邓亚龙

  2021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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