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厂长

编辑:初夏 发布时间:2021/4/18 16:57:03 来源:大公湖南

  按理说,这是个不应该写进知青故事中的故事,因为这题目有些暴力或野蛮,但许多做过知青的朋友听说后,都劝我把这个故事写进来,原因很简单,真实地反应当年知青下放的情景,既真实地反映了知青下放的心情形态,也真实地反映了农民当年对知青下放的态度,打厂长,虽题目涉黑,但却是两个群体的对抗事件,这还得从知青才下放开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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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这是我们当年知青下放的最高指示,对于这一点,贫下中农倒是领会得很独到,那就是知识青年下放,是来接受他们再教育的。至于怎么“再教育”,那就是他们的“徒弟”,按传统的收徒弟标准,徒弟是要比师傅低一个等次的,我们华东大队的知青下放到砖厂后,与社员同样劳动,第一个月是“试工”,即由砖厂决定给工分,一个月后,男知青定的基本公分为8分,女知青为6分。但是,那时砖厂的劳动多为“定额”,如挑砖,做砖,做煤块等,虽都是一样的定量,社员一个工为10分,男知青一个工却只有8分,于是,知青中就有许多人认为不符合同工同酬的原则,并提出了抗议,与厂方发生了争执,长方的意见是;你们是来接受我们再教育的,就是学徒的,过去学徒是没工资的,这是规矩。知青反驳;这是旧社会资本家剥削工人的规矩,应该批判打到。......。


  那些年,知识青年在学校知识没学到,但文革的那套口诛笔伐假、大、空道理倒是学了不少,在辩理中,自然占上风,厂里的孟厂长辩不赢,于是,便把大队的李支委李顺章请来,想以权力和威信压住,并选了一个知青中年纪最小、还未满16岁的知青胡跃飞单独约谈,谁知胡跃飞年纪虽小,却天生善辩,李支书与他在砖厂的吃饭堂屋里谈话一下午,却是二人辩论了一下午,直到吃晚饭时,李支书几杯酒下肚,才讲出今天下午与胡跃飞辩论的事情;“我今天碰到了一个讲(港)匠,我说(噱)一句他反一句,我说(噱),这个知识青年的下放,是个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说(噱)不是,他说(噱),是个反修防修的重要措施!我说(噱),你们读了些书,不要学孔夫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又说(噱)不是,说(噱)什么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我们这些黑脚杆子倒成了愚蠢的军队.......”


  喝完酒,李支书提醒砖厂的几位厂长;“这群知青不好好地教育,管理好,弄不了半年,便会篡党夺权的,你们一定要树立威信,使他们有怕矩。和他们讲理你们辩他们不赢,就用农村的蛮办法,三担牛屎六苑萁 ——过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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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支书交代完这个事情就走了,孟厂长就开始分配管教知青的任务,第一副厂长何天凉抓着头皮夹把算盘,说大队刘会计要找他对账,而何天凉还没说推辞的话,第二副厂长彭国旗便主动请缨,说他在部队里曾经是带兵的,管住这些知青不在话下。


  于是,在孟庆美厂长表面答应知青的定额与社员同工同酬的前提下,知青便全体干一个班开工上窑,但插胚的师傅却是砖厂的社员,彭国旗厂长平时不插胚,也不会插胚,但今天却跑到窑顶指挥起来了,我第一担砖胚才走到第三张跳板的窑顶口,便被彭国旗难住不准上去,理由是砖胚偏湿,我一担200多斤的砖胚正攀得出气不赢,却被他拦住僵持在跳板上,并要我挑回去再挑一担干的上来,嘴上还说骂个不休,说什么你们的底分怎么就能跟社员比?社员就知道开始挑的砖胚就应该干一些,放在底层才不会变形,底分就应该比社员低,社员就知道挑干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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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挑着砖在跳板上坚持不住了,想到窑顶上歇下肩,谁知彭国旗竟然动手把我往外推,在5米多高的跳板上,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于是,我用尽力气猛地冲了上去歇下了,也猛地推了一下彭国旗,并大声骂了起来;你个咋婊子崽,刚才这么推,我差点从这个跳板上跌下去了,扮死了你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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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彭国旗却有那时村干部唬农民的另一套理论;五类分子与贫下中农吵架便是“反革命”,而群众与党员吵架就是“反党”,他不回答我的质问,反而扣大帽子说我反对他就是“反党”,你推共产党员就是夺权,就是反革命。


  这两顶大帽子我不敢反驳,却直接攻击彭国旗本人;你算什么党员?是你自己揭开的茅毡,我挑的就是那里的砖,你却倒打一耙迫害知识青年,你就是反革命!


  说到他不是党员,谁知他竟得意地站在窑中间,拍着胸脯兴奋地大声叫了起来;“华东大队千把双眼珠瞄哒,何解要我入党而不要你入党呢?”


  对于这种牛唇不对马嘴的答话,倒呛得我一时不知该作何答,就在他洋洋得意之际,我也不知哪来的宝气上来了;“你刚才在跳板上往下推我,我也推你一下”!于是,一掌把他推得坐到窑顶上了。


  还在得意忘形的彭国旗厂长,一下被推的坐地,不由老羞成怒,拿起手中那把撬六毛丝打围箍的插镐,对着我就一下捅来,如果被他捅中,非死即残,他陡然间出这样的重手,也一下激怒了我,我慌忙一下跳开,拿起手中的戟钩扁担,一下甩去,缠住了他的插镐,然后一个间腿把他袢翻,两人就在窑顶上打起抱股子架来了,农村人劲大,但却不如城市人会打抱股子架,不几下,就被我压在下面,想起刚才那要命的一插镐,我狠狠地抽了他两个大嘴巴才站起来。


  那年我19岁,彭国旗已经是35岁,当过兵,并提拔当了见习排长,就是因为爱打架,见习排长也被撤销,这才复原的,来生产队,也是爱打架,据说生产队里还没小伙子是他的对手,也是因为打了人,生产队的政治队长被撤销,才调到砖厂当第三厂长的,今天被我在砖窑顶上扇两个耳光,哪里咽的下这口气?于是,还没等完全爬起来就抱着我的腿,把我也放翻,两人的抱股子架又开始,不一分钟,又被我压在了底下,这次,我也学乖了,知道放手后他又会纠缠上来,于是,反扭着他的手,把他从窑顶上扔了下去。


  其实,这一下他倒受了点轻伤,因窑子下面全是半截砖胚和成砖,摔在上面不受伤都难,但彭国旗想到的不是自己受伤,而是要打赢我,他瘸着腿,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就对着窑顶上扔过来,一副拼死要打斗到底的架势,这是稍有砖工作经验的人就知道,由下向上扔砖等于是抛砖,毫无伤害力道。看到彭国旗这股无休止的顽犟,我索性发宝气,拿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也捡起一块整砖对下砸去,虽注意了砸偏,但那力道是由上往下砸,彭国旗是知道厉害的,再加上半月前见我那打狗的狠劲,狼狈地爬起来就朝砖厂的食堂瘸跑去,这时,我乘势从窑顶的跳板上跑下来,完全摆出一副“拼了算”的架势,说要打死他。于是,砖厂的孟厂长与社员,包括知青一齐拦着我,并一面吼喊彭国旗;快跑!


  我被拦扯着,看着彭国旗从食堂的后门瘸着腿逃跑了,我口里还大声喊;你跑到天边老子也要追到打死你!你想要老子的命,慢点晚上就去你家找你。


  这一闹,砖厂上窑是上不成了,大家也就趁机在彭国旗刚逃跑的食堂休息,于是,孟厂长才开始说话,故作不知情的问知青组长王峰,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王峰此时正是图表现想入党的时候,但知青多数想“同工同酬”的要求他也无法反对,听到孟厂长问缘由,不得不如实地把彭国旗故意刁难并在跳板上推我的情形说了一遍。


  我的性格天生是不向上但却与群众合得来,大多数社员也与我“划得来”,于是,有几个社员便帮着我说话;“今日搭帮小邓还灵泛,不然,200多斤的砖和人从两丈多高的跳板上挺下来,不是死就是残”。


  看到我还不善罢休的样子,知青包括社员的舆论都倒向了我,这是多数国人的特点,人在人情在,有人甚至说彭国旗是故意找茬,那砖胚的茅毡就是彭国旗揭开的,要别人挑,挑到顶上又要打转重挑,这不是故意整人?


  听到这些议论,孟庆美厂长只说了句;老彭有点哈醒!


  但中午吃饭时,我还故意装着生气,因我知道,这件事大队里还没完,李支书安排砖厂“要管住知青,使他们有怕矩”,彭国旗是按照李支书的话做的,大队里肯定会支持他,来找我算账的,因此,便不吃饭。可彭国旗的妻子在砖厂做炊事员下手,见到我的情况后,竟然单独给我打了两个荷包蛋端来,并不断地安慰我和代表老彭认错,说这个彭国旗就是爱动手,这一世吃的有亏,在部队已经提干了的,就是因为与新兵打架,别人打架是架打输了却赢了理,还可以讨回公道,彭国旗则是架打输了,理也输了,就为那次把个干部都撤了。在生产队也是这样,把个政治队长打掉了。要我不和他计较,其实这人心眼直,就是哈醒。......


  可第二天上午,知青组长王峰却宣布大队李支书(大队支委社员都喊支书)要到我们知青组来开会,上午都不要去砖厂干工,不挑砖开会,这是知青都盼望的事情,可是,左等右等,快到中午了,还不见李支书来,直到快吃中饭时,却见大队一把手雷连喜支书从相反的方向路过,顺便走了进来,问到;“怎么都不去出工?”王峰答道;“李支书说要我们开会。”“开什么会,散了。”“是关于小邓打彭国旗厂长的处理会”。“小邓没受伤吧”。“没有”。“没有就好,下午出工,不开会了,就说我说的,还请你告诉老孟,知青与社员同工同酬,与社员一样记工,还请他照顾好女知青,不要安排重体力事情”。


  一场原本以为会影响我终身的打厂长事件,就在雷连喜支书不经意的、几句轻描淡写的对话中烟消云散......。


  二十多年后,我在地区棉麻公司当经理时,专门到华东大队看忘了乡亲们,也来到了华东大队看望彭国旗厂长,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显得龙钟老态躺在病床上,他抓住我的手,说起当年那场打斗,我歉意地说,当年年轻不懂事,冒犯了!谁知他却是另一番认识;都是这个老孟弄起我与你们知青对着干,他便好在中间做大人,各打五十板。唉!都怪我蠢,好在你们街上伢子都灵泛,那阵子,我不知来了什么宝气,一插镐杀过来,得喜你躲开了,不然,我两都没命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其实,这事我们当时就看懂了,他却二十多年后才想明白。


  我们再去看望老支书雷连喜时,他已快八十岁,也讲起当年打彭国旗厂长的事,并学李顺章的那口华容腔;“我说(噱),这个知识青年的下放,是个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说(噱)不是,他说(噱),是个反修防修的重要措施!”


  雷连喜笑了起来;这个李顺章有点哈醒,当年听说你小邓打了彭国旗以后,他逼着我硬要大队支部作出决定把你关起来,他要带领民兵到你们知青组去开会,说不给点狠看,你们这些知青会翻天!会篡党夺权!我当场就说(噱)了他,说,你那眼睛是两粒老鼠屎,他们会抢你的权?你送给他们都没放在眼里。打了彭国旗是好事,知青原本就不是我们管的人,也不是我们管得住的人,他们的父母都是领导干部,不比我们晓得管教?我们管的是彭国旗这些队长,知青打厂长,这是好事,告诉他认得秤,这个彭国旗平时就爱讲狠,几句话说不通就动手,不然又会打社员给我们惹事,这就正是我们两边都好管的时候,这个李顺章不知道怎地当领导的,这个道理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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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如烟,2014年回华东,彭国旗厂长以辞世十多年,年纪还不到七十岁,他不过就是一名朴实普通的农民,由于当兵的缘故,跻身为农村的基层农干,与本地崛起的农村基层干部相比,少了本土基层干部的那种机智和狡黠,只有直肠子一根,这也就少不了被大队干部把他做棋子摆弄,其实,是个好人!我甚至后悔,十多年前来看望他时,没给他敬一杯酒......。


  邓亚龙2021年2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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