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鹅

编辑:初夏 发布时间:2021/4/18 16:27:28 来源:大公湖南

  千百年的农村,有一条公认的处世规则:偷鸡摸狗,偷,肯定是缺德的事,抓到可以痛打一顿,但摸,则还在道德底线之内,像摸狗、摸鱼、摸瓜果等,即使撞破抓住,也不能痛打,只能骂一顿,这便是中国多数农村通用的价值观与潜规则。


  知识青年一无所有的下放到农村,准确地讲,他们的所谓“知识”,是尊重也认同这种农村价值观的。但“摸”,却是免不了的事情,比如吃的蔬菜,豆荚、辣椒、茄子等,这是因为多数知青是不种菜,范围还扩大一点,那便是瓜果和鱼、虾、菱、藕了,再扩大,便是摸狗了,不过这里说明一点的是:摸狗虽是公认的“摸”,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知青是不摸狗的,这倒不是道德与潜规则的约束,而是没胆子,多数知青连鸡都不敢杀,何况狗?女知青就更是不会了。至于偷鸡,那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知青都不会干,因有一条明显的道德规矩线不能逾越,我们华东知青组可肯定是百分之百没干过。


  然而,即使“摸”,知青的“知识”也遵循另一条自然的潜规则:兔子不吃窝边草。要摸蔬菜瓜果,也到三里以外的地方去,反正那时知青晚上清闲得很。因此,我们华东知青组在当地一直是有一个好名声的。


  好名声是一回事,年轻人精力充沛好动是另一回事,这里就说我真人真名的事情:年轻人对异性的追求向往是自然天性,那还是1975年夏天的时候,我与同组的知青张海燕在复兴港砖瓦厂认识了才下放的女知青王习克与她的好友刘仕华,认识的过程很简单,王习克的哥哥王联群爱好二胡笛子,我与张海燕也有这爱好,通过哥哥认识妹妹王习克及其闺蜜刘仕华,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何况都是知青!但还要说明一点的是:这是两个很漂亮的女知青,而这两位靓妹似乎也对我们这两位益阳下放的男知青有好感,尤其是刘仕华应该是情窦已开,明显地对张海燕有特殊好感,第二次见面便主动邀我与张海燕到她家里去玩,还记得她家就住在复兴港后街的港边,是一栋低矮的木瓦屋,但由于是镇上居民,明显地与农家不同,烧藕煤,小锅灶,也没有农家的那种猪、鸡气息,与益阳的居民家庭差不多,刘仕华的父亲好像是位老中医,对我们益阳下放的两位小青年也特别客气,还特意买盒沅水烟款待,这也再次证明这些益阳下放在华东的知青名声还好。但即使我们这些知青男女相互有好感,却绝不敢有谈恋爱的想法;何以故?知青,原本就不是一种职业或工作,“扎根农村”谁都清楚就像实现共产主义一样,是个口号,知青,只不过是一个衣食无着落的过渡,因此,不敢有谈对象的想法,甚至连牵手、拥抱这样的亲密之举都不敢逾越。见面,无非就是隔离一米多远,相互对望着表现幽默文雅,以博对方的好感而已。


  但就是这个朦胧的相互吸引,却撩动着青春的心不得平静,1975年的中秋,乡下虽贫穷,那年月也没什么节日的概念,可却有城市永远也看不到的原始自然风光:月明如昼。这一晚,我和张海燕两个知青住一室,上床之后,月光泄进,好像白天,睡不着,于是商定起身穿衣,到复兴港去找刘仕华玩,这大概是古人“海内生明月……竟夕起相思”的情节吧,于是,特意收拾了一番,也无钟表时间,悄悄的起身出门往复兴港走来。


  可走到复兴港刘仕华的小屋,却发现漆黑一片,围着房屋转了几圈,无半点动静,又不敢敲门,怕刘仕华的家人父母发现,非奸即盗,于是,张海燕便在房门外干咳嗽,咳了几声,还故意相互搭话,也不见屋内响动,便确定:见面失败,回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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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当年刘世华的老屋地,现已改建成水泥砖屋结构,我与张海燕说起此事仍然好笑)


  估计已经半夜了,沿复兴港后街的大港一路回走,可走到半路中间,却发现一个意外:农村的鸡鸭天黑时都是要进笼的,可发现这港面上却浮着一只鹅,这是复兴港沿港居民养的家鹅,也是我第一次发现鹅夜晚不进笼浮水面的习性,一时间,便商量要把这只鹅捉住,但这是偷还是摸?摸,是不用商量的,彼此都通得过,但这鹅到底还是属于鸡鸭类,有越道德规矩心理底线的障碍,可偷?却又不太像,因没有破坏入室入笼,况那时的农村政治形势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这养鹅属于“资本主义尾巴”,当然,最主要的是想吃肉,也有见面失败的懊恼,于是,马上放下斯文露出本像,决定用“捞”字消除心理障碍: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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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年捞鹅的那条复兴港后街渠沟,现已建成水泥地坡了,捞鹅就在此处下手的)


  脱鞋下水,迅速抓住鹅的脖子,它叫,就来个720度的脖子大旋转,便迅速上岸穿鞋疾走。可谁知这鹅的脖子虽然被转了几个圈,腹腔内仍能发出挣扎的叫声,于是,赶紧解开秋衣藏在腋下,可鹅的两只脚又乱刨,外面是体面的新的确卡国防服,上二十元一件,抓烂就赔了,于是,便翻过来让它脚对着肚皮,紧捂着胸口,一路便往华东一队的农民朋友肖作广家里走去。


  半夜喊开肖作广的门,在昏暗的电灯光下,放下已经捂死的鹅,但胸前肚皮已经被抓得血肉模糊了,好在那时都对皮肉伤都不当回事,只用块干抹布把胸前肚皮抹干净便完事。肖作广也迅速到隔壁把他已经结婚还经常给人做厨师的哥哥肖作华喊起来,烧水毛鹅,不半个时辰,肖作广到复兴港喊开代销点周瞎子的门,打来了用盐水瓶装的一斤“七五铳”(七毛五一斤的劣质红薯酒,益阳也这样称名),待肖作华把一搪瓷脸盆的鹅肉端上来时,我们四人都已经口水直流了,我们要肖作华把嫂子喊过来,他告诉我们,今天是中秋节,他已经在岳父家喝了一顿酒,只因要关鸡喂猪,他才回来了。于是,四人一只约九斤重的鹅,一斤酒,四只海碗,关上前门,一张旧木桌搬到后院,就着已偏西的明月,也不点灯,只烧一盆灶内余火烧寥辣草烟熏蚊子。四条长凳,各蹲一方,肖作华由于已喝过一顿酒,也不胜酒力,我们三人都接近三两,便开始畅怀吃鹅喝酒,那种畅快,那种酒兴,可能这一生都无法再现了。


  但第二天醒来,高兴完了,警惕也就来了;首先是要把这鹅骨头、鹅毛全部埋掉,这是赃。其次是我第二天要挑砖,这满胸前肚皮的伤痕要给一个说法;到底还是肖作华长几岁,于是一致决定,昨晚是邓亚龙打的一只狗,胸前是狗被捏死时抓的,因昨晚打酒、敲门喊户声估计已经被人听觉到了,乡下是没有什么秘密的,于是,一致锁口:邓亚龙昨晚打了一只野狗,在肖作广家煮吃的,从此,邓亚龙面对面的捏狗,被狗抓得血糊淋裆的故事也就在那个知青与农民的生活圈子内保留下来,直到四十多年后还有许多人提起。


  复兴港的居民丢失了一只鹅,后来也一直没听人提及过,直到再次见到刘仕华,也没说过此事,农民丢失了一只鸡是会嚷得全村人都知道的,因一只母鸡便是一个家庭的银行,两只鸡蛋一斤盐,农民吃盐就靠它了。到底是镇上居民,有工资,也不靠它换盐,大概还有“资本主义尾巴”的忌讳,故此忍声吞气了。


  但今天的人怎么看那时的知青、那时农村农民的价值观?一只狗,今天约四百元,鹅,约两百元,而一只鸡充其量也只有五十元,为何丢了四百元的狗不叫偷,二百元的鹅也还算不得偷,唯有这五十元的鸡,却是缺德的道德底线,叫偷?这便是四十多年前农村真实的生活状况,也是农民、知青公认的价值观,更是中国农村千年的道德、乡规、民风民俗的反映。


  文 / 邓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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